楚临握着刀的左手一动,刀尖撇向门口。
“让这个新来的格雷文来。”楚临放下刀叉,抿了口高脚杯中的桑葚酒,“你先退下。”
洋槐张了张口:“……是。”
临走前他短暂而复杂地乜了格雷文一眼。
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君王的面孔,丝毫没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寝宫的门打开又阖拢。
“让朕领教一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楚临说,“考察期的第一天,格雷文,别让朕太失望。”
格雷文短促地笑了一笑。
“谨遵王命。”他说。
他走上前,在几名仆人的注视下来到楚临身旁。
楚临仿佛没感觉般,继续兀自用餐。一位仆人将桌上一道菜替换成新的——按历来贵族们的规矩,没被主人“临幸”足够次数的菜肴必须被撤换下来——从仆人的角度,刚好看见格雷文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
那东西只有一支烟那么细,被格雷文指尖一搓,眨眼就碎如深秋的枯叶,而青年的指尖隐隐泛起忽强忽弱的光。
仆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格雷文本人倒从容不迫,没急着上手,反而从上到下细细地端详起王近在咫尺的容颜。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国王陛下的脸更加完整、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青年眼中。
格雷文全盯着楚临的双眼,连嘴角一向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意,都因为全神贯注而渐渐消退。
不笑的时候,这位游医周身有种极强的生人勿进的气场,周围仆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在名为格雷文的面具之下,加雷斯·拜伦的心脏因为这近距离的凝视而急促,有力地跳动起来。
根根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淡淡的鸦青,楚临并没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薄而苍白的眼睑微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埋在微陷的眼窝里,狭长的眼裂恰如其分,线条优美。
加雷斯喉结用力一咽,舔了舔下唇。
那双眼皮忽的抬起,加雷斯下意识咬紧后槽牙:“陛……”
然而迎上他的却是一双漆黑却涣散的瞳孔,向瞳孔深处望去,什么都没有,仿佛荒郊的夜一般空洞的黑。
“还没开始么?”楚临微微仰脸对着他蹙眉,问。
加雷斯暗自磨了磨牙。
这个人原来就是这样当国王的。
从前目光如炬、慧眼凌厉的楚临,现如今用这样一双涣散的眼睛对着那些满腹诡计的大臣么?
……他懂了。
楚临换了计策,开始故意扮无辜了。
仗着楚楚可怜的美貌,皱一皱眉,配上这泫然欲泣的小可怜模样,博取别人的同情——
这种方式,也能统御臣民?
可笑。真是可笑!
怪不得觐见时蒙着眼……真是堪比美杜莎一样危险的眼睛啊。
从前有多摄人心魄,如今就有多勾起歹徒的蠢蠢欲动。
某一刻加雷斯真想暴怒而起,捏着楚临的下巴,掐着他的脸肉,逼这双失神脆弱的双眼中流出鳄鱼的眼泪,怒斥他,别以为惺惺作态就会换取谁心软!
手指骨节捏得咯吱作响,加雷斯深深吸了口气,嘴角抽动,勾起一个弧度。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他彬彬有礼,“冒犯了。”
青年的手覆上那双玻璃珠子般无机质的眼珠,楚临肩膀下意识缩了锁,加雷斯掌心传来被那浓长睫毛拂过的痒意,像羽毛在搔他的手心。
温热的暖流顺着手掌传递至眼皮,楚临咬唇:“你要做什……唔!”
他一个激灵,刀叉当啷一声掉在餐桌上。
仆人们纷纷上前,却被加雷斯侧目一个眼神吓退:“谁准你们插手的?”
气氛变得焦灼,楚临的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抓到青年的衣袖,对方靠得很近,几乎要把人挡在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