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支响箭拖着赤红尾焰破空而上, 围头湾内外早已蓄势待发的官军便如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
戚继光将令旗往左翼一指,众将纷纷从岸边的礁石群中杀出,杨泽麾下的火铳手早已列成三排阵势, 听得令下,前排蹲踞、中排跪立、后排昂然直立, 乌洞洞的铳口齐刷刷对准了那些刚从湾口涌出来的倭船。
平田一郎正立在当中一艘倭船船头,手中倭刀高举,口中哇呀呀地怪叫着催促船工加速往那两艘诱敌商船的方向扑去, 还不晓得自己已成了网中鱼鳖。
杨泽将手中小红旗往下一劈, 五十杆新式火铳同时击发, 砰然一阵巨响, 震得海面几乎都跳了三跳。
铅弹如急雨般泼洒出去, 当先一艘倭船的船帆登时被打穿了十几个窟窿,船板木屑横飞, 几个正趴在船舷边举着挠钩准备攀舷的倭寇惨叫着仰面栽进海里。
平田一郎被这突如其来的霹雳之声吓得浑身一激灵,倭刀险些脱手飞出去,他猛地扭回头朝岸上看, 只见滩头礁石间尽数是乌洞洞的铳口与猎猎作响的赤色旌旗。
前头的倭寇还没来得及从火铳震慑中回过神来, 飞雷炮便发出震天的怒吼,数十枚铁胎火弹呼啸着砸进倭船队中,每一枚落地便炸开一团炽烈的火光,铁壳碎裂迸射而出,把那些本就装满了引火之物的倭船炸得支离破碎。
戚继光立在高处,俯瞰着湾口那片被火光和浓烟笼罩的海面, 命步卒从滩头正面压上,以鸳鸯阵逐次清剿那些弃船登岸企图顽抗的倭寇。
长枪手在前拒敌于丈外,刀盾手在两翼护住侧翼, 狼筅手在阵前挥舞狼筅扰乱敌兵视线,弓弩手与火铳手则在后排从容发射,倭寇便是再凶悍也冲不破这层层叠叠的铁壁。
此时火势已在倭船队中蔓延开来,倭寇们的怪叫声和哭嚎声混在风里时断时续地飘过来,那些还蜷缩在营寨中未曾出海的倭寇早已被炮声惊得魂飞魄散。
有的光着脚从寨中窜出来往山坡上跑,被守在山坡上的火铳手一铳一个地撂倒在山坡上,有的则慌不择路往海里跳,企图泅水逃生,却被海面上漂浮的燃烧船板撞得头破血流。
平田一郎立在船头,两条腿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眼前这番光景与他一个多月来在福建沿海横行无忌时全然是两重天地。
他原本以为此番南下劫掠不过是如往年一般轻松快活的勾当,明国水师不堪一击,沿海官兵闻风丧胆,渔村百姓任人宰割,抢够了便满载而归,回到九州藩主面前还能添油加醋地吹嘘一番自己的勇武。
谁承想今日连那两艘肥羊商船的船舷都没摸着,自家的船队便已被炸得七零八落,岸上那些列阵的官兵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望风而逃的狼狈模样!
他身后的副手龟田是个满脸横肉的矮壮汉子,此刻也吓得面无人色,扯着他的袖子用倭语慌慌张张喊道:“头领!明军这次是有备而来,火炮火铳都不是寻常货色,再打下去咱们全得葬身海底!”
平田一郎猛然回过神,他到底是在海上打滚了十几年的老海贼,心知此刻若再不决断,这一千多号人便真要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他死死盯住那几座高地上兀自喷吐火舌的炮位,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对龟田命令道:“你带着大伙继续往岸上冲,把明军的炮位拖住!我带二十个兄弟从礁石缝里摸出去,绕到他们后头去抄他们的退路!咱们前后夹击一定能反败为胜!”
龟田素来对他言听计从,又是个一根筋的莽夫,哪里想得到平田一郎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即用力点了点头,扯着嗓子朝周围那些还挤在一处残存的倭船呼喊,让他们跟着自己往岸上冲。
平田一郎趁乱带着二十几个贴身亲信悄悄跳下船,借着海面上燃烧船板的浓烟掩护,手脚并用地爬进湾口西侧那一片密集的礁石群中。
这片礁石群暗流湍急,水道狭窄,大船根本驶不进去,寻常人若是不熟地形走不了几步便会被暗流卷走。
可平田一郎此番南下之前便花重金从几个曾到过福建的老海贼手里买下了围头湾一带的详细海图,对这片礁石群的每一处暗流和浅滩都了如指掌。
他带着那二十几个亲信在礁石间左拐右绕,竟真从官军的合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悄然钻出了围头湾。
高地上的斥候却也并非没有察觉,朱笑笑带着骆养性与李若琏守在山坡上压阵,他正举着千里镜看戚继光指挥步卒围歼岸上的残倭。
骆养性忽然凑近了他,指着围头湾西南角那一片礁石群,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方才瞧见一伙人从礁石堆里摸了出去,为首的是个五短身材的,朝西边山里跑了。”
朱笑笑将千里镜往骆养性指的方向一转,果然瞧见礁石群外缘约莫里许处,二十几个着甲佩刀的倭寇正猫着腰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西边那片密林里钻,为首那人身形矮胖,鼓囊的脸上配着两撇仁丹胡,不是平田一郎又是谁!
这倭寇头子倒是个精明的,知道正面打不过便虚张声势让手下顶缸,自己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