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疤却继续说道:“而且,玉腊慈善堂那事,本就与‘黑狗儿’的高层脱不开干系,我若去了,一定能探听出一点有用的东西。那闻天华其实也并非冥顽不灵之人,他若是知晓了真相,没准儿还会转过头来帮助我们……这么多年过去,李先生您留在衎家,不就是为了能报当年之仇,让无辜的受害者沉冤昭雪,让真正的凶手以命相抵吗?可圣玛利亚医院是一座铜墙铁壁,大小姐他们冒着危险送出来的东西却没有机会公之于众。我不想看到李先生您这么多年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所以,我……”
“不行,”李澜生有些气躁,“我说了不行,你不必多言其他了。”
坤疤不吱声了,他默默垂下双眼,隔了半晌方才开口问道:“您是……舍不下我了吗?”
李澜生的眼睫轻颤了几下,他语气平平地回答:“我是不想让玛苔伤心。”
这话令坤疤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站在了窗边:“李先生,如果您被‘黑狗儿’伤到了,大小姐会更伤心的。”
说完,他一闪身,消失在了那层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
李澜生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只呛出了一连串的咳嗽。他伏在床边,呕出了两口血,再也无力强撑,一头摔在了地上。
沙旺塞耶很快闻声赶来,他将胡灵留下的一支镇静止痛剂注入了李澜生体内,让原本咳喘不止的人渐渐安定了下来。
“李先生的身体到底有什么问题?白曼陀的毒明明已经解了,为何还是不见好呢?”等沙旺塞耶忙完一切下了楼,守在楼梯口的谢三浪忍不住问道。
沙旺塞耶干笑了两声,回答:“是因为我学艺不精,少爷,只是因为我学艺不精。”
谢三浪皱起了眉:“方才我见李先生的胸前印着几道伤疤,那些伤疤深浅不一,当中一个……瞧着好像是枪伤。”
“这……”沙旺塞耶脸色一变,不敢回答了。
而正当这时,坐在会客厅中的玛苔开口了,她冷冷地说道:“就是枪伤,而且,还是玉腊‘黑狗儿’留下的枪伤。”
谢三浪眉心一跳,偏头看向了玛苔。
玛苔却不说话了,她红着眼睛、沉着脸,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沙旺塞耶赶紧点头哈腰道;“少爷,我得去药房配药了。”
谢三浪一把抓住了他:“什么叫……玉腊‘黑狗儿’留下的枪伤?那枪伤伤到了哪里?严重吗?怎么至今不好?先前我听坤疤说,李先生的体内有弹片,这弹片又是怎么回事?”
沙旺塞耶诚惶诚恐:“少爷,我跟在李先生身边的日子不长,对于李先生过去的事并不了解,您……还是不要为难我了。”
谢三浪神色一黯,不得已,松开了沙旺塞耶。
第三日清晨,他如约赶去“安内近”舒筋所,并成功拨通了打给“阿奇博尔德·克莱夫”的电话。
很快,话筒那头传来了闻天华的声音。
“少爷,昨晚,我们已经把人找到了。”他低笑着说道。
谢三浪暗自吃惊:“找到了?这么快?确定是坤疤?”
“没错。”闻天华回答,“我找来了一位当初曾为衎方霆走过货的堂口,他指认了坤疤,同时告诉我,此人是跟在李澜生身边最久的部下。”
谢三浪没料到在自己把消息放给李澜生后,坤疤能居然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搭上玉腊警察署的线。他心下不由起疑,对李澜生想做什么,生出了无限的猜测。
当然,这些猜测,谢三浪一个字也没告诉闻天华,他沉了口气,试探着问道:“你们是如何找到坤疤的?”
闻天华愉快地回答:“李澜生卸磨杀驴,居然在将坤疤逐出云湖后,调遣‘捧勐’暗中追杀。坤疤走投无路,不得已赶去红土崖码头,请求‘联合阵线’的庇护。而这,恰恰好,被我手下的线人撞见了。少爷,你先前的估计有误,坤疤的的确确是李澜生的弃子,我们找到他时,他浑身是伤,整个人奄奄一息,仅剩半口气在了。”
谢三浪一愕,说不出话了。
这是李澜生派人干的吗?他是故意为之,还是真的想把坤疤赶尽杀绝?
如果是故意为之,那被玉腊警察署捉住的坤疤与弃子又有何异?如果是真的想把人赶尽杀绝,那李澜生又是因何而狠心至此?
谢三浪的心口霎时漫起了一股寒意,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李澜生能做出这种事。
毕竟,在短短月余的相处之中,他早已对李澜生改观——此人既不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魔头,也不是无情无义、刻薄寡恩的小人。
那么,如果不是,李澜生又是为了什么,选择如此抛弃坤疤?
还是说,其实自己一直都看错了这个臭名昭著的衎家“看门狗”,他本就是个冷血绝情的人,而不由自主为他着迷的自己,不过是被他漂亮的面孔迷惑了双眼?
谢三浪说不清,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连身边的最近之处,都无法亲眼洞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