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车外朔风卷着雪沫子，可这马车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车壁夹了厚实的火狐皮，脚下踏着铺了绒毯的炭火盆，暖意从脚底板丝丝缕缕地往上渗。

四角挂着鎏金小暖炉，熏的是驱寒的苏合香，热气混着甜暖的香气，把寒气逼得一丝也不剩。

姜媪身上裹着玄狐大氅，此刻缩在殷符怀里，头埋在他颈窝处，任由他温热的手掌一下下揉着她酸胀的小腹。车帘被风撩开一角，一抹青影晃过——是个纸鸢。

那一瞬，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宫苑。皇兄牵着她的手，线轴咯吱作响，他侧过脸笑，眼睛亮得像盛着碎星：“昭儿，你看，风筝飞得多高……”

风声、笑声、线断时的惊呼，全涌了上来。

她猛地掀开车帘。

那纸鸢还在天上飘着，越飘越远，可她的目光却穿了过去，穿过了几十年光阴，直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姒旷。

那是她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双生兄长。

车轮缓缓停住。

姜媪在殷符的搀扶下下车，脚步还有些虚浮。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眉眼和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只是添了风霜，添了胡茬，添了这许多年她不在身边的岁月。

这是她朝思暮想、日思夜想的人啊。那些梦里反复描摹的轮廓，此刻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连呼吸都带着温度。

殷符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她却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然后，朝着那张脸，飞奔而去。

姒旷一把将她箍进怀里：“我的昭昭……长这么大了。”

姜媪埋在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皇兄，我好想你……昭昭想你，想父皇，想母后，还想褒国……”

姒旷仰头：“父皇，母后……你们看见了吗？旷儿找到妹妹了，我们的昭昭……回家了。”

就在兄妹二人哭作一团时。

殷符面无表情地上前，不容分说地掰开姒旷的手，将人强行拽到自己怀里。

姒旷眉头骤紧，视线劈向殷符：“昭昭，他弄疼你了？”

姜媪却顺势往殷符怀里靠了靠，甚至还伸手掐了掐他紧绷的胳膊，又抬手蹭了蹭眼角，斜睨着殷符，语气里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娇蛮：“你轻点，我现在可是真正有人疼、有人爱的小公主了。”

又转头看向姒旷，眉眼瞬间软了下来，轻声细语地引荐：“皇兄，这是殷符，我的夫君。他对我极好，很爱我的，兄长不必忧心。”

话音落下，姒旷与殷符的目光在空中狠狠撞上。

一个似烈火烹油，怒意翻涌；一个如寒潭深水，暗藏杀机。

两人对视，皆是分外眼红，剑拔弩张。

———

姜媪终于回家了。

朱墙依旧——昔日的褒国皇宫，如今的西南王府——姜姒亲下的圣旨，允了褒国遗脉落叶归根。

饭桌上，一色皆是旧时风味。

红艳艳的水煮牛肉浮着厚厚一层花椒，旁边的酸汤鱼咕嘟冒泡，酸辣气直冲脑门，还有一盘油亮的辣子鸡丁，藏在海量的干辣椒里，一盘凉拌折耳根，更是霸道得呛人。

姒旷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放进姜媪碗里，热情道：“来，昭昭，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快尝尝。”

姜媪却没动筷，余光瞥见殷符眉头微蹙，温声道：“皇兄，小厨房在何处？我再亲手下厨做几盘菜吧。”

姒旷愣了一下：“怎么，这些都不合口味？”

“没有，”姜媪忙摇头，“只是这几日身子不方便，只能吃些清淡的。况且……”她顿了顿，笑道，“我还不知道褒国的厨子，无辣不成菜。还是我亲自下厨吧。”

姜媪起身，借着袖摆悄悄碰了碰殷符的手背。

姒旷拗不过她，只好命人引路。

待彻底看不见那抹身影。

姒旷冷冷开口：“你曾说过，昭昭是你拼死也要护到底的人。你就是这么护着她的？照顾她的？”

殷符慢条斯理地呷了口米酒：“你有话，不妨直说。”

“别装糊涂！”姒旷一巴掌拍在桌上，杯盏乱颤，“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吃不惯这些，她便要亲自下厨另做一桌饭菜。我妹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不是伺候你的奴婢！”

殷符闻言，嘴角上扬，轻轻摇晃着酒杯，语气慵懒又透着得意：“那又如何？谁让我娘子心疼我、怜惜我，见不得我吃半点苦、受半分委屈。她心甘情愿的，我又何必拦着。”他抬眼，“兄长若心疼妹妹，不如现在去厨房帮着烧火？在这儿跟我逞口舌之快，倒是轻松。”

姒旷冷笑一声，手掌拍了拍桌面，震得那碗红油汤水晃了三晃：“口舌之快，倒忘了问你，数十年前，你是怎么跟老子保证的？你说，待褒国故土收复，那三十二城，完璧归褒，由褒人自治。这话，你当屁放了？”

殷符慢悠悠夹起一片水煮牛肉，在油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