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来负荆请罪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拿辞职威胁谁呢!”
不怪主任误会,目前本院能单独扛起移植手术的医生只有主任和关忻,关忻撂挑子走人了,主任又不可能自降身价对那些穷困的患者亲力亲为——主任同意医院都不能同意——关忻这一个多月的“为民请命”半途而废。
关忻说:“昨晚签的责任书能证明是我一人所为,不会连累科室;我辞职,也如了凌柏的愿,他不会为难院长。”
主任缓了口气说:“你要真铁了心想走,我不拦你,但你明显是闹情绪。你那个患者两只眼睛都要换角膜,现在才做一只眼睛,还有一只呢,不做了?你这才是害了她!”
关忻以退为进的目的达到,见好就收,破罐子破摔地说:“昨天的处理完全合规,角膜我已经用了,凌柏抠也抠不出来,我最多把下一枚让给他。”
他算盘打得叮当响,主任斜睨着他,没拆穿。为了方便生活,左右眼手术之间至少间隔一周,下一枚角膜本来也轮不到关忻,却说得大义凛然,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主任冷嘲热讽:“你那一拳揍轻了,不应该让他两三天就散净淤血,应该一周,院长正好能瞒天过海,用下一枚角膜悄么声补上。”见关忻又闷葫芦,气道,“你们父子俩横了竖了,跟医院不相干,你爸明天过来手术,要是今天能有角膜入库,那皆大欢喜,这事儿我就能按下去;要是没有……”主任挥挥他的辞职信,“你的辞职信我先收着,东窗事发我好能把自己摘干净。”
这是在赌一个奇迹,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否则一天之内,上哪儿变出角膜,又不是热血番。关忻心知这班儿是上到头了,刹那天地宽,但闻弦音知雅意,顺着主任说:“主任您放心,在院长批示之前,我的患者我会负责到底的。”
主任长叹一声,挥挥手,让他出去。
关忻坐回车里,看了眼时间还早,没急着回分院,而是给暖暖打了个电话,约她在她公司楼下喝了杯咖啡。
于是当天上午,小姑娘躺在病床上,天降喜讯,连眼睛里打磨砂纸般的疼痛都被兴奋冲得一干二净,裹着纱布的双眼拼命辨别着关忻的方向:“真的?关大夫?真的吗?有好心人要资助我免费做手术?!”
关忻笑说:“嗯,你一会儿把银行卡号码、开户行和姓名发给我,对方最迟明天就能打款。”
小姑娘腼腆地说:“我能问一下对方是谁吗?等我出院了,一定好好感谢她!”
“是个很漂亮的大姐姐,具体的我不能多说。”关忻说,“资助你不是为了回报,病好了,好好学习就行。”
小姑娘满脸红润,重重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做另一只眼睛啊?”
“……另一只眼睛主任给你做,到时候把你转到总院去。”
“诶,为什么?”兴奋冷却了一些,眉尾下坠,“关大夫,我还是想让你给我做。”
关忻笑笑,又想她也看不到,收敛了营业微笑,说:“走吧,去处置间,该换药了。”
想到马上就要离开十年间承载了他全部寄托的医院,虽然来分院不过两个月,设施寒酸,院内荒芜,但心中挤压的不舍好像宇宙大爆炸前的奇点,囊括了太多的蒙昧、不甘;他恨凌柏,勒紧心脏的恨,恨得麻木疲惫,恨到不想再恨,恨到产生自我质疑:如果换成是其他人抢夺角膜,自己会这般孤注一掷吗?
“如果”意味着无法身临其境,他想象不出答案;善良通过恶意折射光芒,就像星光因天幕的漆黑破烂而璀璨。没人想做天生的坏人,却总会办坏事,这次他力所能及地帮助患者,何尝不是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得感谢凌柏,因为是凌柏,他才敢豁出去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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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供不起三天两头添麻烦的大佛,第二天批准了辞呈。关忻给患者换完最后一次药,与顶替他的同事交接完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患者们的视野里。

